刚刚看了南方周末那篇世博专稿,心里十分不好受-- 倒不太是为了“吾国吾民”的现状和未来操心,一来这样的心已经有不少人在“操”,人数上不缺我一个,二来以我的阅历和能力,并不能为这讨论注入什么有价值 的新观点--所谓不好受,是因为被迫回忆起个人的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。这些往事有的因为太过不愉快,始终被记忆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加以屏蔽,几乎从未被调 出,可是一旦再度呈现,感觉却清晰如昨。
其中一件事是小学三年级的夏天,被派出去到路边买早点,结果很久才回来。爸妈都几 乎要上班迟到了,而且看得出担心我走丢了,差一点儿要出去找我。可是这两个模范家长并没有责备孩子,而是非常耐心地问怎么回事。我说因为那些大人都不排 队,我觉得不能和他们一样,就站在旁边等所有人买完了才过去。虽然听上去很傻,但是爸妈并没有骂我是傻孩子,而是依然耐心地跟我讲解:排队固然是正确的, 但是遇到大家都不排队的场合,就要主动和人家抢,不然是要吃亏。说完他们还笑了笑,似乎是想要我明白在特定场合下“抢”并没有什么不对,也没有什么难。现 在想来他们真的是一片苦心想要我了解这世界竞争的规则,并能积极地加入这竞争中,做一个适应社会的人。然而大脑发育不正常的我在当时就会错了意,并且在日 后的生活中再没能摆脱这阴影。当天晚上写了一篇日记,大意是,如果排队是正确的,为什么会存在大家都不排队的场合--这背后必然有一些我不知道的蹊跷-- 要么排队不是正确的,要么“正确”也是可以被放弃的--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可信?父母不可信,所有大人都不可信,所有人类都不可信--多么可怕的世界!这篇 日志至今还和许多类似题材的东西一起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从那时起,逃避社会的想法再没能从头脑中抹去。尽管后来见识了更多不排队的场合,并最终炼 成了见怪不怪的心态,可适应社会这一来自父母的期望却再难实现。
还有一件事是小学四年级的冬天,在一辆拥挤不堪的长途汽车 上,一个被我理想化成为完美知识分子形象的人,因为被另一个乘客携带的涂料弄脏了裤脚而出口骂人。现在想想其实并没有什么,当时的环境确实坏到可以使人精 神崩溃举止异常,而他当时要照顾行李、孩子,并规划整个行程,在加上还年轻,情绪失控实在只是人之常情。可是当时,在场的这个十岁的孩子,却有一种天塌下 来的感觉。后来到了亲戚家,见了许多的人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们都只当我是累了,且我的不爱说话大家也早有耳闻,于是让我到单独的屋子里去休息。结果一关上 那房门,眼泪就再没能止住,直到哭着睡过去。这件事后来没有登上日记本,因为实在没有勇气去写,而且我相信即便不写也永远不可能忘记。此前的整个童年,我 都相信自己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,理智,温和,沉默且正直。然而那一刻发生的事却像是向我证明:你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,再努力也沒有用,因为这样 的人根本就不存在。整个未来在这个孩子的脑海中幻灭了。即便十几年后的我可以回过头去笑那时的自己是神经过敏,是情商过低,可那一刻真实的感觉和它带来的 影响,却无法被改写。这种幻灭感到现在仍然不时出现,唯一的区别是我似乎已经知道如何和这老朋友和平共处,让自己看上去像是还凑合的样子--当然只是看上 去而已。
啰啰唆唆写了这两件事,和那世博题材的文章基本没关系。不过那文章描写的一些场景和一些人确实唤起了久违的记忆。 从中学开始就一直有意躲避这样的现实--拥挤,混乱,环境作用下人性的扭曲,虚假的别有用心的情绪表达。躲避人群,躲避和自己持不同价值观的人,躲避社会 供求关系,躲避带来压力的人际交往,活在自己精心构建的乌托邦里。可是十多年过去了,猛然间发现那样的现实依然存在,而那些曾经的事对自己构成的影响也并 没有因为努力回避而消失,不由得苦笑--苦笑而已。